|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( Buenos Aires )的大街,路上的行人似乎都踩著探戈( tango )的步伐在移動。
一、二、一、二、三………,仔細數數,男男女女的韻律相近,默契十足,彷彿空氣中播放著魔法般的探戈舞曲,只有當地人才找得到接收的頻率,放眼望去,個個神情專注,人人姿態優雅。
在露天咖啡座休憩的我,被眼前奇特的景象感到眩惑不已,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,我開始努力地追數起節拍,一、二、一、二、三……,然而卻怎麼也參不透通關密語,試了又試,仍舊趕不上這場無聲舞會的節拍。
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缺乏律動細胞。
有些狼狽,我把視線移了開來,開始打量起這個城市的建築物。
雖然位在南美洲,但因為長年受歐洲文化的影響,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建築頗有歐洲風格,據說連人民的生活習性也很歐化,所以這個城市素有「南半球的巴黎」之稱謂。
不過,有一件事肯定不同,巴黎人不會跳探戈。探戈畢竟是阿根廷的特產,任誰也比不上這兒的人。
我注意到自己的思緒又繞回探戈,不禁啞然失笑,顯然我還是很在意,自己對這個城市舞會居然不得其門而入。
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解決。
我起身走向吧台,兩分鐘後,我起背起背包上路,口袋裡有一張老咖啡館的地圖,「在那兒每天中午都跳探戈」咖啡館女老闆說:「即使是外國人也可加入學習」。
學舞蹈,其實是深入文化超讚的旅行方式之一。我曾在西班牙學過佛朗明哥( Flamenco );在巴西練過森巴( samba );在波多黎哥大跳拉丁舞( Salsa );也試過在土耳其扭肚皮舞( belly dance );在維也納溜華爾茲( waltz ),每次都依樣畫葫蘆,比畫地很開心。
然而坦白說,這趟前來阿根廷,我原本絲毫沒計劃要學探戈,不知為何,總覺得這個舞有些故作姿態,恐怕不適合想放鬆的自己。
不過計畫趕不上變化,不一會兒,我已站在這家有著上百年悠久歷史的老咖啡館前,等著要領教探戈的魅力。
這地方真是美極了!
我推開了門,剎那間就彷彿掉進時光隧道,來到二十世紀初期的迷人場景。有著二、三層樓高度的挑高天花板上,吊著一盞盞巨大美麗的水晶燈,牆壁四周有著大型的古董鏡,光影交錯,把整個會場映晃出夢境般的絢爛輝煌。
寬廣的大廳中正進行著每天中午的舞會,現場有四、五十名舞者正在忘我地探戈著,從衣著上看來,其中有不少是上班族趁午休溜來跳舞的。
交了錢,我開始在舞池中,跟著不會說英文的男老師左右搖擺起來,他的身材修長筆直,神情莊嚴肅穆,我這個只能瞎猜他意思的笨學生,一個不慎踩上了他的腳,他就立刻回瞪一眼,真是標準的探戈表情!
過了一會兒,場內進來了一組日本電視台攝影人員,他們扛著攝影機,穿梭在舞池中捕捉畫面。
由於整個舞池中,就只有我一張東方面孔,於是攝影機很自然地往這兒移動過來,最後索性在我身邊定住。多了日本觀眾的期待,我自是跳得更加帶勁兒,很自然地就有模有樣的故做姿態起來。這時我的老師神情出現難得的慌張,只見他不斷地向日本人揮手,並指指我說:「 First time , no good (第一次,跳不好)」。
原來他會講英文嘛!
日本人走了之後,我的首場探戈 TV 表演告一段落,便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喘口氣。甫坐定沒二分鐘,就有一個和善的男性身影邀請跳舞,我尷尬地笑笑,比手畫腳地告訴對方我其實是第一次來:「 First time , no good 」。(男老師的舞步也許還沒學好,不過他的破英文我倒是一字不漏地記著了。)
沒料到對方居然用一口標準的英文回答:「沒關係,我也是多跳就會了」。原來他是加拿大人,名叫法蘭克,來布宜諾斯艾利斯已有六個月。
太好了,話可以通,於是問他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?
他笑著回答:「我是專門為了學探戈,而特地從加拿大搬來此地,來之前,就把所有可以跳探戈的地方都打聽好了」說著他從背包中拿出一本記事簿,翻開來,裡面記載著密密麻麻的 Melonga (探戈舞廳)的資料,的確有備而來!
法蘭克其實看來年紀不輕,該有五十歲了吧,然而他談起探戈時,眼神閃爍著熾熱的光芒,整個人似乎都在發光,顯然有顆極為年輕的心。
他說,原本他是加拿大一家小學的校長,年輕時非常嚮往探戈的迷人舞步,卻一直忙於工作而無暇實現夢想,他不斷地安撫自己:「以後再說」。
這個情況持續了一、二十年,直到有一天,他在報紙上讀到加州一個探險家高達德( John Goddard )的故事。十五歲時高達德完成一張自己「死前必做」的清單,上面洋洋灑灑有 127 項,包括學開飛機、在尼羅河划船、以及爬上萬里長城等,而至今他果真已完成了其中的一百多項任務。
法蘭克突然意識到,自己的清單上只有一項,卻始終尚未開始,於是他提早退休,帶著退休金搬來了阿根廷,一圓自己的探戈夢。
「一開始跳舞,我就找回了生活的熱情!」法蘭克興奮不已地說。
看著面前的灰髮探戈舞者,我不由得感染了他那份熱情的生命韻動。的確,只要專注,並能樂在其中,任何夢想都會讓人活得生趣盎然。我常覺得,值得你我追尋的不只是生命的意義,更是活著的感覺。而缺乏了熱情,生命就不再鮮活。
我突然了解到,大街上的無聲舞會,襯底音樂其實是阿根廷人熱愛生活的節拍!
音樂再度響起,我興致勃勃地跳了起來:「來吧,法蘭克,生命在召喚了呢!」我張開雙手,迫不及待地擺出了昂首挺胸的姿勢。
故做姿態的感覺真好! |